本文同步刊載於:吳東彥、黃宗堅(2016)。從《綠野仙蹤》稻草人、錫樵夫與膽小獅子的隱喻反思失親兒的療癒象徵。輔導季刊,52(4),19-27。

  • 前言

  童話故事雖然使用簡短、淺白的方式描述故事主角、配角與重要人物之間的互動與經歷,其中卻蘊含深遠的人類存在議題(李淑珺譯,2005/1999;李燦如等譯,2012/2006林敏雅譯,2004/1986)與「原型」(archetype)(趙仲明譯,2015/1977)。在閱讀童話時,我們便可能無意識地認同故事主角,與之共同經歷、面對與克服所遭遇的情結、生命議題與心理衝突(李淑珺譯,2005/1999趙仲明譯,2015/1977)。

  「失親兒」(在本文中指:同時失去雙親,或失去其中一方者)有其獨特的生命課題需要面對,相較於一般的孩子,他們的依附模式、社會發展、情緒發展等面相皆可能受到影響(引自Biank & Werner-Lin, 2011),他們容易有較高程度的焦慮感、失敗感(Whetten, Ostermann, Whetten, O’Donnell, & Thielman, 2011),與較多的憂鬱傾向及低自尊(Biank & Werner-Lin, 2011)。桃樂絲正好是一個「失親兒」,在失去父母親後,她與叔叔、嬸嬸共同居住,之後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龍捲風風暴,讓她因緣際會地踏上了個體化歷程。她在旅途中所遇見的稻草人、錫樵夫與膽小獅子代表的就是她內在心靈中受創且尚未發展的層面(朱惠英,江麗美譯,2009/1998)。簡單地說,稻草人、錫樵夫與獅子三者可被視為桃樂絲自身人格的投射。因此,本文乃試圖藉由探究稻草人、錫樵夫與獅子的象徵意涵,來理解桃樂絲這個「失親兒」的身心狀態,並進一步了解「失親兒」所須面臨的生命課題為何。

 

二、稻草人、錫樵夫與獅子的象徵意涵及其所面臨的生命課題

(一)稻草人:

  稻草人以一個「被遺棄的失親兒」的身分登場。當農夫創造出稻草人並將之架上竹竿後,稻草人說:「我不喜歡這樣被遺棄,所以試著要跟他們走,但我的腳碰不到地面,不得不繼續待在竹竿上。那樣的生活很孤單,……」(顏湘如譯,2009/1900,頁41-42)此顯示了稻草人「無可選擇」地被遺棄後,被迫經歷其孤單的生命歷程。甚而,在農夫創造出稻草人的過程中,先後給予了耳朵、眼睛,「接著他畫出我的鼻子和嘴巴,但是我不會說話。顏湘如譯,2009/1900,頁41)這個「不會說話」的形象搭配上其所感受到的孤單,更給人一股「有苦難言」之感。簡言之,稻草人在初誕生時,所經歷的是:被迫遺棄,但又無法替自己發聲及挽回重要客體的失落經驗。

  若是個體在成長的關鍵期中缺乏重要依附人物,則可能有損於大腦的發展(許智傑、謝政廷譯,2012)。巧合的是,稻草人所缺乏的正好就是「頭腦」。此外,頭腦也象徵正確吸收訊息的能力(朱惠英,江麗美譯,2009/1998),這讓人想到:相較於一般成人,被遺棄的孩子或孤兒會有較高的焦慮感與失敗感(引自Whetten et al., 2011)。早年失去雙親的個體在面對外在刺激與壓力時,通常會有較高的可體松活動(cortisol activity),這容易導致心血管疾病或高血壓(引自Biank & Werner-Lin, 2011),這或許是因為這些個體在接受外界訊息時,較缺乏現實感以及正確吸收訊息的能力,並容易過度誇大或扭曲外在刺激,致使自己產生較高程度的身心反應。

  再者,稻草人也時常對自己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例如:「如果有人踩到我的腳趾或用針刺我,都不要緊,因為我沒有感覺。顏湘如譯,2009/1900,頁35)、「稻草人因為沒有大腦,便直直往前走,結果踩到洞裡,整個人跌倒在硬磚上。……,而他也高高興興的趕上來,拿自己的不幸開玩笑。顏湘如譯,2009/1900,頁38)當桃樂絲一行人在旅途中被大樹所阻擋,稻草人決定先挺身而出並以身試法,他說:「反正我被拋來拋去不會受傷。顏湘如譯,2009/1900,頁202)雖然這種對自己毫不在乎的話語聽了實在讓人心疼,但卻也是臨床工作中的常見現象。這顯示許多被遺棄的孩子時常呈現低自我價值感,或許這是因為他們內化重要客體對自己的態度,認為自己既被遺棄,自己就不值得被愛,自己的安危與感受也不值得被在乎了。

(二)錫樵夫:

  錫樵夫的父親死後,便由錫樵夫照顧其母親到去世,後來錫樵夫「下定決心,不要一個人生活,我要結婚,以後才不會孤單。」(顏湘如譯,2009/1900,頁53)其中得見錫樵夫對於孤單感受的懼怕。一般來說,當一個人缺乏獨處的能力時,代表其客體關係中缺乏內化的好客體(Winnicott, 1958)。當缺乏內在好客體時,該個體便可能努力向外尋找與攀附一個可以提供自己情感滋養的對象。這或許可用以解釋錫樵夫在後續的故事情節中,如此努力地付出一切,都只為了獲得一個情感依附的對象。

  何以錫樵夫如此努力付出來換取伴侶的愛情,最後卻難逃東方壞女巫的「詛咒」而以失敗告終,其中的動力或許值得深思。

  許多失親兒在父母親一方過世後,需要扮演在世父母的照顧者(Dalen, Nakitende, & Musisi, 2009),錫樵夫亦然。父親死後,錫樵夫便負起照顧母親的責任,直到母親去世,這其中隱含了「親職化」(parentification)的議題,即:個體承接了父母親應該扮演的角色,並且在情感上或肢體上照顧父母親與家人(DiCaccavo, 2006; Jones & Wells, 1996)。長此以往,他們開始對自己產生錯誤認知,將自己給「全能化」,並將此行為模式類化到其他的關係型態中,認為自己能夠提供他人任何需要的協助(吳東彥,2013Wells & Jones, 2000),這也使得他們特別敏感於他人的需求,而忽略自身的需要(黃宗堅、李佳儒、張勻銘,2010)。「不斷付出」與「照顧他人」是他們用以維繫人我關係的方式,正如故事中,「那時出現了一位很漂亮的鑾支金少女,我很快便深深愛上她。他也答應我只要賺到足夠的錢,能替她蓋一棟更好的房子,就願意嫁給我。顏湘如譯,2009/1900,頁53)其中便可看見錫樵夫以努力、金錢與物質換取愛情與婚姻的行為模式。

  親職化個體容易發展出「誇大自體」,認為自己有無限的能力可用來照顧他人,但他們卻相當抗拒來自他人的照顧(吳東彥,2013)。這種在關係互動上的「只『給』不『取』」時常容易引來人際關係上的惡性循環,例如:與親職化個體互動時,他人總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也不知道能夠為他們做些什麼而產生無法靠近的感受出現(黃宗堅等,2010)。更甚者,在臨床經驗中常見這種「以『付出』換取關愛」的案主,在其情感關係中,通常容易吸引內在匱乏的伴侶,這些伴侶也為他們的「付出」所吸引。這種維繫情感的方式相當「單向」,最終容易使得「付出者」感到筋疲力盡而使得關係惡化,最後甚至選擇結束這段關係。這或許就是故事中的「詛咒」所隱含的深層意涵。

  接下來的故事中,錫樵夫與少女的感情不斷受到東方壞女巫的阻礙,其肉體一次又一次地被落下的斧頭所砍傷,他也一次又一次的在感情中受了傷,最後成為「沒有心」,同時也「失去情感與感受」。原本有血肉、有溫度的肉體就被「冰冷的錫」所取代。矛盾的是,錫樵夫卻對這個狀況引以為傲。他說:「我的身體在陽光底下閃亮耀眼,讓我感到非常驕傲,而現在我也不在乎斧頭會不會滑落,反正我不會受傷。」(顏湘如譯,2009/1900,頁55)錫樵夫現在已經不再擔心自己是否會受傷,因為他已然冰封、隔離自己的情感,一旦沒了情緒、一旦不再對他人萌生愛意,或許自己就不會再有受傷的可能。雖然這是為求自保,但卻必須付出極大的生命代價。

  儘管身體不會受傷,錫樵夫卻害怕象徵情感、情緒的「水」(向日葵,2004;朱惠英,江麗美譯,2009/1998;陳碧玲等譯,2009/2002)。「水」的出現讓錫樵夫關節生鏽、動彈不得。象徵這類的人擔心自己一旦觸碰情感,就會動彈不得。因此,越是壓抑與逃避情感,他就會害怕情感的出現。但是,身而為「人」是不可能沒有情感的。這些被壓抑與隔離的情感總會找到機會突破我們的控制,並悄悄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

(三)獅子:

  膽小獅子所缺乏的卻是「勇氣」。然而,勇氣又意味著什麼?

  桃樂絲在故事之初即被刻劃成失去雙親的孤兒形象,膽小獅子則是桃樂絲這個孤兒的內在人格特質的投射(朱惠英,江麗美譯,2009/1998)。當一個孩子在生命早年失去主要照顧者並成為孤兒,他們可能會產生較高的「存活焦慮」(survival anxiety)(Dalen et al., 2009)與較多的不安全感。當焦慮感與不安全感被投射(project)到外在環境時,這些孩子感受到自己存活於一個危險的環境,並容易對外在環境產生負面的解讀,認為他人不利於自己。為求生存,他們傾向以武力、暴力的方式去控制外在環境,好讓自己降低焦慮並感到安心。例如:當膽小獅子即將面對不知真實形象為何的奧茲時,便說道:「如果我見他是頭野獸,到時候我就使盡全力大吼一聲,只要他一害怕,什麼都會答應我。如果是個美麗女子,我就假裝要撲到他身上,強迫她服從我。如果是巨大頭顱,他也將任我擺布,因為我會讓這顆頭在店裡到處打滾,直到他答應為我們完成心願為止。」(顏湘如譯,2009/1900,頁121)不過,如同自傲者的內心總是自卑的(葉小燕譯,2014/2013),膽小獅子儘管表面上看來威猛,但是其內在卻是脆弱不安的。

  對於生命早年即失去主要照顧者的孩子來說,他們可能有較強烈的自卑感,也就是當一個人自覺自身的生理特徵或社會條件不如他人,而自認居於劣勢時,所產生的負向感受。自卑感是眾人皆有的,但若自卑感過於強烈,便可能產生自卑情結(葉頌姿譯,1974/1935)。有自卑情結的人就如同膽小獅子般,時常表現得膽小、缺乏勇氣。但是,它處理自卑感的方式卻是藉由過度的自我武裝與虛張聲勢來壯大自己,例如:它說:「每當遇到人,我總是很害怕,但我只要對他大吼,他總會盡快逃走。如果大象、老虎和熊挑戰我,像我這麼膽小的獅子應該會自動逃跑;不過他們只要一聽到我的吼聲,全都會盡量避開我,而我當然也就讓他們走了。」(顏湘如譯,2009/1900,頁61-62)為了處理自卑情結,膽小獅子刻意將自己表現地相當可怕來嚇退他人,並沉浸在虛偽的優越感之中。這是一種相當顯著的「優越情結」(葉小燕譯,2014/2013)。當一個人越是刻意誇耀自己,則他的內在便可能越是脆弱。當一個人越是活在這虛假的假象中,他則越是偏離其本性,最後容易迷失自我(黎惟東譯,1989/1964)。簡單的說,膽小獅子替自己戴上了相當厚重的人格面具(persona)。

  當一個人要突破看似優越的人格面具,並往內探究弱小的自我時,是極需要勇氣的。因為真實的自己可能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光鮮亮麗、優越或完美。相反的,真實的自己可能極為平凡。簡單地說,要脫下人格面具最需要的,是接納如實自我的勇氣(葉小燕譯,2014/2013)。以膽小獅子來說,他所需要學習的或許是:雖然身為萬獸之王,外表看似威猛,但他需要學習承認與接納自己也如同一般人一樣,在面對危險時,也有感到恐懼與不勇敢的時候。正如奧茲告訴膽小獅子:「凡是生物面對危險,沒有不害怕的。真正的勇氣就是當你害怕的時候能面對危險,這種勇氣你多的是。」(顏湘如譯,2009/1900,頁173

 

三、結語

(一)綜合討論

  1. 稻草人、錫樵夫與膽小獅子的共通本質:與內在失去連結

  儘管稻草人、錫樵夫與膽小獅子的生命故事皆有不同,但卻有相似的本質,即:他們都與自己的內在失去了連結。稻草人與錫樵夫的身心是分離的。對稻草人而言,他並不在乎身體(body)與自我的價值,而可被他人隨意對待與戕害;錫樵夫則是無法再次感受對他人的悸動,也欠缺讓內在情感自由流動的機會。身為親職化的孩子,他同時也失去了與內在小孩的連結。至於膽小獅子,它失去連結的對象則是內在脆弱的自我,而讓自己活在假性的優越之中。

  與內在失去連結是危險的。當我們無法對自身的內在經驗開放,甚至採取壓抑的方式與之隔離,則我們會漸漸失去本性,最後甚至被自己內心的陰影所掌控。就以膽小獅子為例,如果一個人無法正視自己的自卑情結,他最終可能為了獲得與人相處時的優越感,而變得自我中心、跋扈與暴力而不自覺。錫樵夫也是如此。常見親職化個體為了填補內在的空虛,他們在向外尋求情感依附對象的同時,卻又無意識地扮演起照顧者的角色,使得他們不斷地在親密關係中感到筋疲力竭。一旦我們缺乏自覺,與內在失去連結,我們便很有可能不斷落入相同的循環當中而無法跳脫,受傷的內在也將沒有機會被疼愛與修復。

  1. 實務工作省思

  在與早年受創的案主工作時,時常看見他們身上帶有稻草人、錫樵夫與膽小獅子的原型,他們都有其獨特的生命課題需要克服與面對。此段落將以諮商實務工作的層面進行討論。

   (1)稻草人

  當一個孩子在早年經驗中被疏忽照顧,則可能影響其大腦功能及語言能力的發展(引自Goran, 2013),所以稻草人儘管當時想要與外在世界溝通,但卻受限於自身的「有苦難言」,這是另一種生命中的苦。可幸的是,儘管無法透過「語言」來表達,但他們卻可以藉由「投射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的機制,將早期客體關係投射到自身與治療者之間的關係,並引發治療者的反移情。這可幫助治療者跨越「語言」的限制來瞭解案主的早年客體關係林秀慧、林明雄譯,2001/1988 Glickauf-Hughes & Wells, 1997; Muran & Safran, 2002。雖然治療者因此獲得了一扇走進案主的內心世界的門,但若案主所經驗的早年經驗過於暴力、匱乏與或扭曲,則治療者也可能被以強硬的方式拉入其客體關係模式中,並被喚起反移情(林玉華、樊雪梅譯,2002/1987)。雖然這可能會讓治療者感到極度的不舒服,但與案主共同經歷這些感受卻是重要的,如此,我們才能盡可能充分理解案主所經歷的早年經驗,並將之轉化為我們給予案主的「詮釋」(interpretation)(Bright, 2009)。例如:曾經與早年被遺棄的案主工作時,案主自顧自地進行自己的遊戲與活動,我完全被晾在一旁,這讓我感受自己是一個「不存在的治療者」,這或許是因為案主在移情關係中「退化回當年被遺棄的狀態」(in a state of regression to an abandoned baby state)(Bright, 2009, p.388)。當覺察到了這份反移情,這反而成為了另一個治療上的契機,讓我得以整理自己的情緒並將之回映給案主-這份感受或許是他當年與其主要照顧者互動時,也曾有的感受。

    此外,就神經心理學來看,由於早年的受創經驗可能被貯存在「右腦」,語言使用的能力則是由「左腦」所管轄,因此,若要協助案主能夠抒發其生命早年的苦痛,遊戲治療、沙遊治療或是表達性藝術治療等非口語治療方式或許就是個相當好的媒介(許智傑、謝政廷譯,2012/2008;陳碧玲等譯,2009/2002Capacchione, 1991)。 

  針對低自我價值感的部分,或許這類「稻草人」案主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讓他們具體看見自己「值得被愛」的機會。再以稻草人為例,若我們能夠協助他看見:儘管他曾經被遺棄,但他竟沒有就放棄這個世界,甚至還有意願與能力對他人付出,這份對他人的關懷或許就是他值得被愛的地方。當一個人能夠看到自己對於他人有所貢獻,他們才能進一步重新找回自己的價值(葉小燕譯,2014/2013)。當一個人能看見自己在群體中的價值,他才能建立自己在該群體中的「歸屬感」,而這正是許多被遺棄的孩子所缺乏的-他們的心時常是無所依歸的。

  (2)錫樵夫

  當要與奧茲分離時,錫樵夫說:「這個人給了我一顆美麗的心,我如果不為他感到悲傷,就態忘恩負義了。因為奧茲走了,我想稍微哭一下,能不能請你替我擦眼淚?以免我又生鏽。」(顏湘如譯,2009/1900,頁190)從這句話裡,我們可以看見錫樵夫的明顯變化:他開始願意讓自己的情感自由流動,並且允許自己哭泣;除此之外,身為一個「只願意照顧別人」的親職化個體,錫樵夫現在可以主動邀請桃樂絲替自己擦眼淚,顯示他展現了依賴他人的能力,這是相當難能可貴的。將此對應到治療關係,親職化個體之所以難以依賴他人,是因為在成長過程中,當他們試圖對父母親展現依賴需求時,通常無法獲得良好的回應,甚至會受到反駁與漠視。長大後,一旦他們再對他人有所期待時,這個經驗容易引發他們喚起過去想要依賴父母,卻又無法獲得回應的挫折感。因此,他們選擇塵封自己對他人的依賴欲望。第二個原因則是:對他人付出是他們維繫人我關係的主要方式,一旦要他們放棄此關係模式,他們將會產生嚴重的焦慮,擔心自己一旦改變了,他人是否還會繼續關愛自己(吳東彥,2013)。然而,一段健康的關係是關係中的雙方保持著既「獨立」又同時「相互依賴」的。因此,治療者可將治療關係用作涵容案主的焦慮情緒的容器(container),讓他們可以從中經驗到:即使他們產生想要依賴治療者的欲望,但是他們的「災難式預期」(例如:治療者會漠視案主的依賴欲望)並不一定會發生。一旦案主在治療關係中,能夠安全地再經歷其潛意識中的恐懼,但又發現其想像中的負面預期並未發生,如此一來便可能可協助他們矯正原有的非理性信念,並且將此具安全性的治療關係內化到自我的結構中。

  (3)膽小獅子

  在自身的實務經驗中,「虛張聲勢」與「過度武裝」是早年受創兒童時常用來應對外在世界的方式,其目的是為了自我的生存。然而,當他們越是武裝,其內在的自我就越是脆弱。儘管這個行為模式會帶來惡性循環,但要他們放棄這個方式並不容易,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心中的不安全感作祟,另一方面則是他們不知道還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可以用來與這個世界互動。

  要協助「膽小獅子」原型的案主有所成長,或許打破他們的迷思是重要的,即:他們通常相信「武力」代表「力量」,所以要展現自己的力量,就必須透過「武力」不可。但是,事實是否真是如此?隨著故事的發展,膽小獅子體會到:「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巨大,沒想到像花朵這麼小的東西幾乎殺了我,而像老鼠這麼小的動物又救了我一命,多奇怪啊!」(顏湘如譯,2009/1900,頁94)它的內在邏輯在這趟旅程中開始被解構,不一定只有「大」才能展現力量,「小」也有其施展力量的方式。因此,在面對「膽小獅子」類型的案主時,我們並不需要否定案主想要獲得安全感與力量的需求,但可以協助他們思考:發覺自身內在的優勢能力,並更適當的方式來展現。

(三)再看「失親兒」桃樂絲

  許多孩子在失去雙親後,可能被安置到寄養機構,或是接受親屬收養。其後,這些孩子是否能夠獲得妥善的照顧與情感滋養又是另一個值得關注的議題。當桃樂絲失去雙親後,她轉往與叔叔、嬸嬸共同居住。然而,她與叔叔、嬸嬸之間似乎少有情感共鳴,例如:「每當聽見這孩子(桃樂絲)的嬉笑聲,嬸嬸就會用手按住胸口尖叫;到現在她還是會驚訝的看著小女孩,不明白究竟有什麼事情這麼好笑。」(顏湘如譯,2009/1900,頁7)、「亨利叔叔從來不笑。從早到晚辛苦工作的他,不知道什麼叫快樂。……,而且老是板著一張嚴肅的臉,很少說話。」(顏湘如譯,2009/1900,頁7)除了缺乏與叔叔、嬸嬸(主要照顧者)的情緒共鳴之外,其正常且健康的情緒表達竟也被標籤化認為奇異與可怕的行為,因之,桃樂絲原所應有的情感發展便可能因此受到阻礙與剝奪。若是孩童在早年生活中缺乏足夠的社交刺激與情感刺激,則長大後,其大腦中的情緒處理歷程與情緒辨識能力也將受影響,(Moulson et al., 2015)。這個部分的影響便投射在稻草人上。因為稻草人缺乏頭腦,使得他無法正確吸收外在訊息,以及缺乏確實推理的能力頭腦。

  此外,主要照顧者的「鏡映」(mirroring)對孩童的成長是不可或缺的(孫明儀,2015;廖婉如譯,2009/1971),Winnicott也認為:「當小嬰兒望著母親的臉龐時,他或她看到的到底是甚麼?我認為,小嬰兒看到的通常是自己。」(廖婉如譯,2009/1971,頁180)當主要照顧者無法提供鏡映功能時,甚至如同叔叔、嬸嬸以一種驚恐、詭異,甚至冷漠的態度面對孩子,則孩子再怎麼樣也無法從主要照顧者的眼中看見自己,他們在「自我」的發展上將會是困惑、扭曲的。這可能也是桃樂絲所需要面對與處理的心理發展困境。

  桃樂絲因為遭遇龍捲風的席捲而離家。途中,她遇見各有所缺的稻草人、錫樵夫與獅子。或許這象徵桃樂絲這個失親兒知覺到自己的內在有所缺乏,因而踏上這段個體化歷程,想要尋找自己需要的特質(李淑珺譯,2005),最終順利回到「家」中。「回家」在童話故事中是相當常見與重要的主題。「家」象徵我們內在的真實本質(朱惠英,江麗美譯,2009/1998),或許桃樂絲也在這段旅程中,找回了自己所欠缺的鏡映經驗、智慧、情感、自信與勇敢。「家」也時常象徵「歸屬」。如同前述,桃樂絲在失去雙親後,便與叔叔、嬸嬸共同居住,但是彼此的關係並不親密,甚至有些冷漠、疏離。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失親兒是難以發展出歸屬感的。在踏上旅途後,桃樂絲藉由自己與稻草人、錫樵夫、獅子之間真誠的情感與彼此的協助,他們克服了一路以來困難,她得以重新尋回人與人之間的健康連結,並與友伴產生「群體感」。因此,故事結尾以桃樂絲與嬸嬸的擁抱作為結束,或許象徵桃樂絲已經修復自己與主要照顧者之間的內在客體關係。她開始重新與內在母親連結、和好,並且學習如何疼愛過去受傷的自己,疼愛心中的稻草人、錫樵夫與膽小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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